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眾多購書者排起長龍等待付款。7月29日，當《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來到位于廣州購書中心六樓的三聯書店時發現，和一周前的冷清相比，此時的熱鬧場面讓書店多少有些“受寵若驚”。然而，眼前的這一景象卻越發襯托出一種“英雄遲暮”的悲哀。從明天起，三聯書店廣州購書中心分店將結業搬場，從而告別這塊已演出了16年的舞臺。
和三聯書店在冷清中苦苦支撐的命運相似，許多同病相憐的實體書店如今也掙扎在生與死的邊緣。究竟是什么讓它們在夾縫中喘息不止，又是什么讓一些曾風光無限的書店業巨頭一一隕落？實體書店未來的出路又在哪里？
實體書店的寒冬
三聯書店廣州購書中心店，幾天前還滿架的圖書如今很多都被搶購一空，剩下不少裸露的書架。一些被前一批消費者淘剩下的書，又不斷地被后來者拿起，不少“書蟲”甚至推著堆得滿滿的購物車穿梭店中。
然而，就在和三聯書店僅一層之隔的購書中心五樓，記者看到眾多民營書店卻是門可羅雀，人影稀少。“熱鬧是三聯書店的，我們什么也沒有。”一名圖書經營者告訴記者。
1989年就入行的學聯財經書店老板蔡先生已經不愿過多提及目前實體書店的艱難和窘迫。作為廣州第一批個體書店經營者之一，他自稱曾走過了一段“田園牧歌”般的日子，那時候租金低，買書的人多，利潤也相當可觀。然而走到今天，他的書店只能虧本勉強經營。蔡先生表示，到年底租期滿后，他就要和樓上的三聯書店一樣，告別與書相伴的日子。
廣州購書中心是當地民營書店最重要的聚集地，被稱為廣州“最旺”的書城。然而即便如此，位于五樓的民營書店也從高峰時期的40多家陸續關停為目前的20多家。記者從知情人士處獲悉，這20多家書店目前也是慘淡經營，不少都處于虧損狀態，估計接下來還會有一批相繼退場。
廣州另一民營書店聚集地——中山大學西門文化街如今也是頹勢盡顯。這里曾匯集了10多家書店，如今只剩下4家勉強支撐。
梳理實體書店的地理布局不難發現，很多書店走的都是一條收縮路。三聯書店最初位于購書中心三樓，租期滿后退到了租金更便宜的六樓，六樓無法經營后只好撤場。中山大學西門的文津閣書店也是一樣，開始在一樓有門面，后來一步步退卻到二樓。從地理位置看，很多書店也是從中心區域朝外圍遷移。
事實上，此前已有很多國內知名實體書店或轟然倒下，或悄悄凋零。
2010年1月20日，號稱“中國最大民營書店”的第三極書局正式關門。從2006年7月15日開業開始，伴隨它的就是一系列虧損數據。
曾試圖打造國內最大圖書銷售連鎖品牌的席殊書屋也以失敗告終。在輝煌時期，它在全國400多個城市擁有600家加盟店，最后或倒閉或更換招牌，創始人席殊更是陷入出版社和加盟商的追債之中。
來自中華全國工商聯合會書業商會的數據顯示，在過去10年的時間里，有將近5成的民營書店倒閉，且倒閉趨勢還在加劇。
房租“高如山”網絡“深似海”？
談起三聯書店廣州購書中心分店結業搬場的直接原因，書店負責人表示是由于租金太高、入不敷出，給經營帶來了相當大的壓力。對此中投顧問文化行業研究員蔡靈表示，2003年至今，同等面積的民營書店店面租金至少漲了3倍，而利潤來源卻沒有相應增加，企業經營成本急速上升。
一名業內人士給記者算了一筆賬：一般圖書的采購價為圖書定價的65%，加上流通環節費用，到書店后還有大約30%的毛利潤，不過書店租金以及人力、水電等費用又要占去20%，因此剩下的利潤已經非常微薄。如果書店客流少或者打折活動頻繁，很可能就會虧損。以思考樂原來在上海浦東的一家門店為例，書店一年的營業額為約為1200萬元，但租金就占了營業額的1/3強，達到450萬元，加上稅收、水電、人力等成本，最終每年虧損300萬元。
除了居高不下的房租，更大的沖擊來自網絡。由于網絡書店具有折扣高、易搜索、送貨上門等特點，因此爭搶了實體書店很大一部分市場份額。
記者隨機采訪的多位讀者均表示，他們會選擇在網上購買書籍，除了能省錢，還能送貨上門。一部分書友更坦承，他們會先在實體書店看好要買的書，然后去網上訂購。實體書店似乎充當了替他人做嫁衣的角色。
當面臨越來越激烈的競爭時，實體書店也推出過打折或送貨上門服務，但這種銷售模式在帶來銷量的同時，又大大增加了成本，攤薄了利潤。即使這樣，折扣往往仍無法低過網絡書店。據易觀咨詢的數據顯示，2009年當當網新增用戶數超過1000萬，每日處理訂單超10萬單，每日快遞商品數達30萬~40萬件，已占到整個圖書市場份額的10%左右，表明網絡書店正在日益攻陷傳統書店的陣地。
而網絡所提供的在線閱讀以及免費下載等方式，也進一步分流了實體書籍的讀者，在網上看書已經成為很大一部分年輕人的選擇。
此外，精品書較少，盜版、偷印市場不斷瓜分市場份額等原因，又進一步影響到了實體書店的經營利潤。
不代表傳統文化沒落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簡稱三聯書店），由著名的新聞記者、出版家鄒韜奮等人創辦，前身是上世紀30年代在上海創立的生活書店、新知書店和讀書出版社。1948年10月，三店在香港合并。
1994年11月23日，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與廣州中華商務貿易公司合辦的廣州三聯書店開幕，廣州三聯也成為許多讀書人的精神家園。然而16年過后，當廣州三聯購書中心店店長彭意明面對媒體鏡頭時，竟然泣不成聲。在書店不得不撤場的現實面前，她已無力再去詮釋什么。
三聯書店在知識分子心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書店的存在給一代又一代讀者留下了美好的回憶。當得知書店馬上要撤場的消息時，很多人都感到惋惜。在他們看來，三聯書店在某種意義上是文化的棲息地，當偌大的城市 “容不下”400平方米的書店時，傳統文化似乎也無處安身。
季羨林曾在一篇名為《我心中的三聯“店格”》的文章中寫道：“我把我心目中三聯書店的‘店格’歸納為8個字：清新、莊重、認真、求實。這個‘格’絕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形成的，而是要經過長時期的培育和醞釀才逐漸被廣大群眾所接受的。”
三聯書店在知識分子心中崇高的地位讓人們不得不上升到文化的層次來進行考量，但也有評論認為，書店僅僅是文化的載體而已，傳統書店的沒落不足以如此上綱上線。實體書店是走向了衰敗，但在網絡上，圖書依舊賣得火爆。載體的改變并沒有削弱文化的傳播，反而是在網絡的影響下，文化得到更有力的傳承。
有媒體評論認為，正確認識圖書零售終端在文化思想傳播鏈條中的地位顯得尤為重要。出版后的圖書以何種形式到達讀者手中，充其量只是個技術問題。從這個角度，我們完全沒有必要憂慮，因為發達的電子商務和先進的電子閱讀方式，在傳播文化方面顯然比傳統的圖書銷售和印刷形式更有效率、成本也更低。
“后實體店時代”出路在哪里
對于實體書店未來的走勢，中華全國工商聯合會書業商會副會長王笑東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采訪時悲觀地表示，根據商會在北京市場做的調研以及會員反映的情況來看，在剩下的5成書店中今年可能又有一半會倒閉。蔡靈也認為，按照目前民營書店的經營狀況來看，如果不盡快采取有效的應對措施，加速關停的可能性仍然存在。甚至有觀點認為，將來8成民營書店都會走到盡頭。
對于危機四伏的實體書店而言，未來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王笑東認為，國家在政策上應給實體書店特別是民營書店更多支持。
蔡靈表示，在未來的發展中，民營書店可以采取“抱團”作戰的方式進行應對，即特定區域的民營書店結成聯盟，提升跟上游出版社議價的話語權，適當地延長賬期，緩解資金問題給書店經營帶來的壓力；在下游售書環節，可以共同打造一個網絡服務平臺，實現資源信息共享的同時逐步向網絡售書邁進，提升銷售業績。
此外民營書店在多元化經營上面也大有文章可做，雖然受到網絡低價售書的沖擊，實體書店最大的優勢在于能夠給讀者提供最直接的閱讀體驗。蔡靈認為，民營書店可以從這方面入手，給讀者提供好的購書、閱讀環境，提升服務質量以穩定顧客群。事實上，有不少書店已經在這些方面做了有益的探索。如北京的曉風書屋把買書同畫作展售、講座、電影欣賞等結合起來，打造多元化的時尚概念。而廣州的唐寧書店則靠創意產品和DIY轟動聚集人氣。但這些手段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緩解實體書店的頹勢，還是個未知數。
彭意明在接受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書店撤場后會選址重開，至于新店的具體地址，她表示書店高層會有部署，她目前主要職責是把撤場的事情處理好。
在整個實體書店不景氣的大背景下，等待三聯書店的仍將是巨大的考驗：客流量大的地方租不起，客流量少的地方賺不到，在顫顫巍巍的前行中，三聯書店也正在反思如何適應新的市場形勢，走出一條嶄新的道路。
